超越家庭与工作：自行车、第三空间与全生命周期的社会健康

摘要（TL;DR）

• 孤独与社会脱节如今被界定为一种公共卫生危机，其健康风险可与吸烟相当，并与死亡率和精神疾病高度相关。U.S. Surgeon General advisory (2023)¹
• 以小汽车为中心的发展模式——长时间通勤、宽阔道路、大型停车场——与较低的社区社会资本以及更少的日常接触机会相关。Leyden 2003
• 步行、骑行和公共交通的使用与更强的社区感和信任感相关，而更好的交通选择一贯与更低的孤独感相关联。Schuster 2023Williams 2024
• 在整个生命历程中，从儿童到老年人，主动出行有助于独立流动性、进入”第三空间”，以及归属感，这与配套文章中讨论的各年龄段特定健康收益相辅相成（Lansey 2025a，Lansey 2025b）。
• 要应对孤独，我们需要围绕人而非停放的汽车来设计街道和第三空间——短距离、安全的步行/骑行网络，以及无需开车即可轻松抵达的公共空间。Jiang 2024Jennings 2019

“第三空间不过是非正式的公共聚会场所……是一个社区社会活力的核心，也是民主的草根基础。”
—— Ray Oldenburg，《The Great Good Place》（1989）²

从”孤独流行病”到”设计问题”

美国卫生总署署长在 2023 年发布的公告将孤独与隔离描述为一种**“流行病”**，其与心血管疾病、痴呆、中风、抑郁、焦虑和过早死亡的风险增加相关——与重度吸烟或肥胖相当。“Our Epidemic of Loneliness and Isolation” (2023) 相关的 CDC 分析指出，低社会与情感支持与多种慢性病之间存在强关联。CDC MMWR (2024)

该公告明确强调，社会联结是由政策、基础设施和交通所塑造的，而不仅仅是个体行为。“Our Epidemic of Loneliness and Isolation” (2023) 当工作、居住和服务设施彼此相距遥远，并主要通过快速道路连接时，人们在公共空间中偶遇他人的机会就会减少——即便他们本身有这种意愿。

调查显示，大约五分之一的美国成年人每天都感到孤独，且与远程工作、独处时间以及缺乏社区空间有明显关联。Gallup / People report (2024) 这种问题界定方式很重要，但同样重要的是其城市设计含义：如果我们希望减少孤独，就必须改变人们如何移动以及他们能轻易聚集在哪里。

这正是第三空间和自行车发挥作用的地方。

第三空间 vs. “得来速”式人生

第三空间本应是什么

社会学家 Ray Oldenburg 创造了**“第三空间（third place）”**这一术语，用来指代家庭（第一空间）和工作场所（第二空间）之外的非正式聚会场所：咖啡馆、酒吧、理发店、广场等类似场景。The Great Good Place² 按照他的定义，真正的第三空间具有以下特征：

• 中立场所（没有人是“主人”），
• 易于进入且价格低廉，
• 不同人群经常光顾，
• 更注重交流而非消费。

Oldenburg 认为，这些空间是**“社区社会活力的核心”**，并且对民主生活至关重要。Project for Public Spaces, “Ray Oldenburg and the Power of Third Places” 《时代》杂志 2024 年的一篇文章将此类第三空间的消失与日益上升的孤独和社会撕裂联系起来，并呼吁重建一种由规律、低压力互动构成的“第三种生活”。Time essay on third life (2024)

以车为本的设计如何削弱第三空间

即便第三空间在技术意义上存在，以汽车为导向的设计也会削弱其社会功能：

• 许多咖啡馆、图书馆和社区中心被安置在大型停车场和干道后方，除非开车，否则很难或不安全抵达。
• 郊区分区规划将住宅与商铺分隔得很远，因此前往第三空间变成一趟专门的出行，而不是你在外出途中顺便停留的一站。“Social Capital and the Built Environment” (Leyden 2003)
• 高强度的工作安排和漫长通勤几乎不留给人们任何未被安排的时间，去简单地与他人共处于某个地方。Time essay on third life (2024)

Leyden 对爱尔兰戈尔韦不同街区的经典研究发现，居住在可步行、混合用地区域的人，比居住在以汽车为导向郊区的居民更有可能认识邻居、参与政治活动并信任他人。“Social Capital and the Built Environment” (2003) 后续研究和政策报告重复验证了这一基本结论：对汽车的依赖往往会侵蚀社会资本和公共生活。“SOCIAL Framework: Built Environment & Transportation” (2024)

英国社会市场基金会 2024 年的一项研究发现，在公共交通匮乏且高度依赖汽车的地区，即便是那些自己拥有汽车的人，报告的孤独感也显著更高。Social Market Foundation / Guardian coverage (2025)

换言之：如果整个环境都被设计成让日常生活发生在封闭的金属盒子里，你不可能靠开车摆脱孤独。

交通与社会联结：证据表明了什么

汽车依赖与社会脱节

越来越多的研究开始直接考察交通与孤独之间的关系：

• 一项预注册的系统综述纳入了 46 篇研究，得出结论认为，交通使用与基础设施与孤独感之间存在持续关联，尤其是在诸如为人父母、进入老年等人生转折期，当驾驶变得更加困难时，这种关联尤为明显。Williams et al. 2024, “Systematic Review of the Associations Between Transport and Loneliness”
• 老年人经常将放弃驾车视为变得更加孤立的关键触发因素，尤其是在公交、社区交通或安全步行路线等替代方式较差的地区。Sustrans systematic review final report (2021)Travel Connections evaluation (2023)
• CDC 的分析将社会脱节与更高水平的焦虑、抑郁和过早死亡联系起来，尤其是在年轻成年人以及遭受歧视的人群中。CDC MMWR (2024)

这些研究强调，交通既是联结的手段，也是联结的障碍：它是人们前往第三空间、工作岗位和亲友的方式——除非这个系统迫使他们待在家里或困在车里。

主动出行、公共交通与社会资本

从积极的一面看，多条研究线索表明，步行、骑行和公共交通使用与更强的社会纽带相关：

• 一项关于”面向公共利益取向”的德国研究发现，更频繁使用主动出行方式（步行/骑行）和公共交通的人，即便在控制了社会经济因素之后，仍表现出更高的亲社会态度和公民参与度。Schuster et al. 2023
• Sustrans 为苏格兰交通局委托开展的系统综述报告指出，与依赖单一出行方式（通常是驾车）的人相比，使用**多种交通方式（包括主动出行和公共交通）**的人通常报告的孤独感更低。Sustrans systematic review final report (2021)
• 一篇关于城市绿地与社会凝聚力的综述显示，为积极互动而设计的公园和绿道可以同时促进身体活动和社会资本。Jennings & Bamkole 2019

2024 年对中国重庆”社区生活圈”的一项研究发现，当日常需求可以在15 分钟步行或骑行范围内得到满足时，与多样化同伴一起使用本地空间，会显著增强邻里互动和社会凝聚力。Jiang et al. 2024

简而言之：你的生活越多是在”人类速度”下进行，就越容易建立和维持人际关系。

自行车、第三空间与跨生命历程的社会健康

本文建立在另外两篇文章的基础之上：

• Growing Up on Two Wheels: How Independent Mobility Builds Healthier, Happier Kids and Teens，探讨儿童和青少年在无成人陪同下步行和骑行如何支持其身体、认知和情感发展。
• Staying Upright, Staying Independent: How Everyday Mobility Protects Health in Older Age，聚焦老年人的步行速度、步数和跌倒风险。

在这里，我们将视角拉远，采用生命历程视角。

不同年龄阶段的流动性如何塑造社会健康

在每个阶段，以人类速度实现的独立流动性都能更容易地通达第三空间，并维持”弱关系”（那些你可能不会请来共进晚餐，却仍然为你的归属感所依赖的邻居、咖啡师和常客）。

前述以年龄为焦点的文章强调：

• 对儿童和青少年而言，独立流动性能够培养能力感和社会技能，有潜力缓冲焦虑和抑郁。Lansey 2025a
• 对老年人而言，维持为办事而步行或骑行的能力，可以延缓功能性衰退，并在无法再驾车时防止孤独。Lansey 2025bRogers 2024

自行车尤其具有力量，因为它们可以拓展你生活的半径，却不会像汽车那样将你与外界隔绝。

在自行车网络而非仅在道路网络上设计第三空间

社会健康街道网络的三大要素

以人为本、具有社会健康属性的流动系统通常具备三个共同特征：

1. 短距离与混合用地。 日常目的地——学校、小商店、诊所、图书馆——被聚集在可步行/骑行的半径之内，类似于“15 分钟社区生活圈”的概念。Jiang et al. 2024
2. 安全、连续的步行与骑行路线。 受保护的自行车道、交通平缓的居住街道以及良好的过街设施，使儿童、成年人和老年人无需汽车或持续陪同即可出行。“SOCIAL Framework: Built Environment & Transportation” (2024)
3. 将公共交通视为“移动的第三空间”。 可靠、无障碍的公交和轨道交通创造了人们经常见到相同面孔的空间，尤其是在车站本身被设计成舒适的小型枢纽时。Sustrans systematic review final report (2021)

在这样的网络中，第三空间不必是你专门驱车前往的目的地；它们可以在你的路上，被缝合进日常生活。

城市与机构的具体行动

希望改善社会健康的城市、卫生系统和学校可以借鉴交通与公共卫生研究中的做法：

• 平缓交通并缩窄居民区内的高速道路。 降低车速和缩窄车道不仅能减少交通事故严重程度，还能让步行和逗留变得愉快，从而强化街道的社会价值。“Social Capital and the Built Environment” (Leyden 2003)
• 将第三空间布局在适合人的街道上，而非高速公路匝道旁。 当图书馆、青少年中心、老年中心和诊所的正门面向人行道和自行车道，而不是停车场时，其社会效用最大。
• 将交通包容性视为一种健康干预。 关于社会孤立的报告强调，对于高风险群体（青少年、非驾车者、老年人、残障人士），无障碍交通和主动出行基础设施是必不可少的。Williams 2024Travel Connections evaluation (2023)
• 衡量社会结果，而不仅仅是交通流量。 评估可以将感知孤独感、社区感和第三空间使用情况纳入核心成功指标，遵循 SOCIAL 框架中的指导。“SOCIAL Framework: Built Environment & Transportation” (2024)

以这种方式建设的自行车网络加上良好的公共交通，不仅是一种移动身体的方式，更是一种社会基础设施。

个体在以车为主的地方实际上能做什么

即便你的城市尚未完全跟上变革步伐，仍有一些实用方式可以让你的出行更具社会滋养性：

• 改变一趟固定出行方式。 选择一个经常性的差事（喝咖啡、买菜、去图书馆），尝试每周有一两次改为骑车或步行。随着时间推移，你会开始认出一些面孔，并形成轻度联结。
• 在路线中选择具有社会属性的第三空间。 优先选择那些让人感到受欢迎而非仅仅高效的地点：会记住你名字的杂货店、人们愿意停留的公园长椅、年龄层次真正多元的咖啡馆。
• 把社交时间与差事叠加。 邀请朋友或邻居一起步行或骑行；约在公园见面，而不只是待在家里。交通可以成为一起消磨时光的借口，而不只是琐事。
• 留意你的”微型第三空间”。 通勤者聊天的自行车停放点、孩子们聚集的街角小店、设有图书交换的公交站——这些也许脆弱，却是强有力的社会基础设施组成部分。

这些做法并不能替代系统性变革的必要性，但它们确实能把你本来就要进行的出行转化为联结的机会。

参考文献

1. U.S. Department of Health and Human Services. “Our Epidemic of Loneliness and Isolation: The U.S. Surgeon General’s Advisory on the Healing Effects of Social Connection and Community.” 2023.
2. Bruss, K. et al. “Loneliness, Lack of Social and Emotional Support, and Chronic Conditions Among U.S. Adults.” MMWR 73(24), 2024.
3. Leyden, K. M. “Social Capital and the Built Environment: The Importance of Walkable Neighborhoods.” American Journal of Public Health 93(9), 2003.
4. Oldenburg, R. The Great Good Place: Cafes, Coffee Shops, Bookstores, Bars, Hair Salons and Other Hangouts at the Heart of a Community. Paragon / Marlowe, various eds.
5. Project for Public Spaces. “Ray Oldenburg and the Power of Third Places.” 2025.
6. Jennings, V., and Bamkole, O.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Social Cohesion and Urban Green Space: An Avenue for Health Promotion.”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Environmental Research and Public Health 16(3), 2019.
7. Jiang, M. et al. “Community Life Circle, Neighbourly Interaction, and Social Cohesion: Does Community Space Use Foster Stronger Communities?” Land 13(7), 2024.
8. Schuster, H. et al. “Orientation Towards the Common Good in Cities: How Urban Mobility Behaviour is Related to Prosocial Orientation.” Transportation Research Part A 174, 2023.
9. Williams, A. J. et al. “Systematic Review of the Associations Between Transport and Loneliness.” In Health on the Move 3: The Reviews, Advances in Transport Policy and Planning, Vol. 13, Elsevier, 2024.
10. Sustrans & University of St Andrews. “Loneliness and Transport: Systematic Review – Final Report.” 2021.
11. Walk Wheel Cycle Trust.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Transport and Loneliness.” 2022.
12. Social Market Foundation. “Electric Avenue: Car Dependence, Public Transport and Loneliness.” SMF / Guardian coverage, 2025.
13. Foundation for Social Connection. “The SOCIAL Framework: Built Environment and Transportation.” 2024.
14. Time Magazine. “Why a ‘Third Life’ Is the Answer to America’s Loneliness Epidemic.” 2024.
15. Gallup / People. “1 in 5 U.S. Adults Say They Feel Loneliness on a Daily Basis: Report.” 2024.
16. Leeds Older People’s Forum & partners. “Evaluation of Travel Connections Programme: Final Report.” 2023.
17. Lansey, J. Growing Up on Two Wheels: How Independent Mobility Builds Healthier, Happier Kids and Teens. BikeResearch / Loud City Labs, 2025.
18. Lansey, J. Staying Upright, Staying Independent: How Everyday Mobility Protects Health in Older Age. BikeResearch / Loud City Labs, 2025.

脚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