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自行车预算削减：这座气候之都如何临阵退缩

摘要（TL;DR）

• 柏林曾经以气候前沿、友好自行车的首都自居，但其新的基民盟–社民党（CDU–SPD）联合政府正在将自行车和行人安全的资金削减一半以上，并回撤无车化试验项目。¹
• 财政紧缩同时冲击公交车、有轨电车和自行车道，而其他欧洲首都正在加倍投资低碳交通。²
• 像托尔大街（Torstraße）和弗里德里希大街（Friedrichstraße）这样的高关注度走廊，已成为”顺畅机动车交通”优先于连续、受保护自行车空间的焦点战场。
• 这些削减与现有证据直接相悖——研究表明，受保护的自行车基础设施可以将严重伤害减少 40–75%，并提升所有道路使用者（而不仅仅是骑车人）的安全。³⁴
• 柏林的急转弯是一种警示：即便有强有力的气候和自行车法律，如果资金、道路空间和政治叙事重新向汽车倾斜，这些法律也可能被掏空。

“城市进步不是单向街；如果你停止捍卫，它就会倒退。”
——对近期预算削减作出反应的柏林交通倡导者的意译¹

从”气候之都”到”临阵退缩”

有一段时间，柏林看起来正要加入”类荷兰”（Dutch-ish）俱乐部。城市通过了一部雄心勃勃的《交通法》（Mobilitätsgesetz），明确提升步行、骑行和公共交通的地位，并尝试了诸如弗里德里希大街部分路段步行化、社区”游戏街”（play streets）等减车项目。¹²

但在 2023 年州选举之后，由凯·韦格纳（Kai Wegner，基民盟）领导的新 CDU–SPD 联合政府带来了截然不同的叙事：“汽车属于柏林”。一项近期调查发现，自行车基础设施和行人安全预算被削减了超过一半，而城市同时推进高速公路扩建，并将部分关键走廊的限速从 30 公里/小时恢复到 50 公里/小时。¹⁵

与此同时，围绕柏林预算的另一场紧缩辩论，导致数亿欧元从公交车、有轨电车和自行车道中被抽走，削弱了最初为柏林赢得绿色声誉的气候与空气质量成果。²

换言之：法律仍然在说”Verkehrswende”（交通转型），但资金和日常决策正在漂回战后”汽车优先”的模式。

柏林的回撤如何嵌入更大的模式

如果拉远视角，柏林的故事并不独特。政府往往会：

1. 通过大胆的气候与交通法律。
2. 试点一些可见项目，如无车街道或受保护的自行车道。
3. 遭遇少数但声音很大的群体的反弹，围绕停车、汽车通行或所谓”对驾驶者的战争”。
4. 在不公开废除法律的前提下，悄然稀释预算并冻结项目。

柏林现在处在第 4 阶段。自行车基础设施、社区游戏街，甚至部分有轨电车项目的资金都成了靶子，而长期规划的高速公路扩建（如 A100 延伸段）则照常推进。^{1 6}

对于那些自认为已经在安全街道问题上”赢了”的城市，柏林提醒人们：不存在永久胜利。必须让预算和政治持续与法律保持一致。

一条街一条街：削减在何处显形

弗里德里希大街：被逆转、再包装的无车实验

在上一届政府时期，米特区（Mitte）约 500 米长的弗里德里希大街被禁止穿行机动车通行，改造为行人优先区，并被塑造为柏林新交通政治的旗舰项目。该项目遭到部分商家和驾驶者的强烈批评，并在 2023 年选举中成为象征性战场。⁷

CDU–SPD 联合政府上台后，依据一项关于封闭合法基础的法院裁决，这段无车路段很快重新向机动车开放。新政府如今承诺以更传统的购物大道形象实现“弗里德里希大街的回归”：更宽的人行道、一些新树木，但保留汽车通行和停车，并主要被包装为经济振兴项目，而非交通转型项目。⁷

并不是说那里不会发生任何好事——更多树木和长椅当然是积极的。但原本那条位于历史中心、勇敢无车的“脊柱”叙事，已经被更柔和、更迁就汽车的愿景所取代。

托尔大街：一条六车道走廊提醒着风险何在

东西向穿过内城的托尔大街（Torstraße）是另一个焦点。2021 年的一份概念设计设想缩减机动车车道，增设红色、路缘隔离的自行车道，并将空间重新分配给行人、树木和公共交通。⁸

现实中，居民仍将其描述为一条嘈杂、事故频发的多车道走廊，自行车空间支离破碎，甚至完全缺失。现任政府的交通部门已表明其优先事项是“维持交通流畅”，这条走廊已成为一个象征：当政治风向改变时，雄心勃勃的道路空间再分配如何会停滞不前。¹⁸

讽刺的是，托尔大街恰恰是那种在降低车速、增设受保护自行车道后，最能挽救生命、避免严重伤害的街道类型。

坎特大街、索嫩阿利和“消防车”论点

柏林也加入了越来越多的城市之列，在这些城市中，消防车通行被用来为拆除或削弱自行车道辩护。在坎特大街（Kantstraße），参议院决定重新组织车道，使停车带对自行车道的遮蔽作用减弱，理由是需要为云梯车预留更多空间。⁹

在索嫩阿利（Sonnenallee）等走廊，自行车道延伸计划被推迟或缩减，有些路段在公众压力下才部分恢复。⁶ 居民和倡导团体看到了一种模式：对车外人群的安全升级是可协商的，而全宽机动车车道则被视为不可协商的“关键基础设施”。

对于关注北美消防部门与交通缓和之争的人来说，这场辩论听起来会很熟悉。剧本如出一辙：宽转弯半径和高运行车速被以“安全”为名保留下来，即便其净效应是更多事故和更严重的伤害。

科学如何看待削减自行车基础设施

政治故事或许混乱，但安全证据却并不含糊。

跨越多个城市和国家的研究发现：

• 受保护的自行车道显著降低事故风险。 一项加拿大病例交叉研究发现，骑行在自行车专用道上的伤害风险约为混合交通参考路线的九分之一。⁵ 另一项针对美国城市的元分析发现，与类似但没有受保护自行车道的城市相比，增设受保护自行车道与死亡人数减少约 44%、严重伤害减少约 50% 相关。³⁴¹⁰

• 它们不仅有利于骑车人，也有利于行人。 纽约市对受保护自行车道的评估发现，这些走廊上的总伤害减少约 20%，其中行人伤害减少约 22%，即便自行车流量有所增加。¹¹

• 骑行比例更高的城市对所有人都更安全。 跨城市比较显示，骑行出行分担率较高的地方，整体道路死亡率往往更低，这与”数量越多越安全”（safety in numbers）以及更低车速、更紧凑城市形态的效应相一致。¹²

• 骑行本身就是健康和气候的双重利好。 经常骑行与全因死亡率降低、心血管疾病和 2 型糖尿病发病率下降相关，而步行和骑行在运营阶段几乎零排放。¹³¹⁴

综合来看，这些发现让柏林削减骑行和步行预算的决定，看起来不像是财政审慎，更像是一记长期的”自摆乌龙”：用今天略微顺畅的汽车交通，换取明天更多事故、更高健康成本和更缓慢的气候进展。

柏林 vs. 选择加码的城市

理解柏林的一个有效方式，是与其他城市对比。

柏林仍然有亮点——一些受保护车道仍在，且仍有让弗里德里希大街更宜步行的规划——但总体趋势是在倒退，而其他城市则在前进。¹⁷

这对在柏林（以及各地）骑车的人意味着什么

1. 没有资金的法律是脆弱的

《交通法》表明，可以在法律中写入步行和骑行。柏林当前的现实则表明，如果没有受保护的预算和有约束力的实施时间表，这些法律可以在内部被“饿死”。¹²

对其他城市而言，教训很清楚：不要只通过一份“自行车规划”；要锁定收入来源、最低建设速度和难以逆转的设计标准。

2. 街道设计比口号更重要

即便柏林领导人谈论要“现代化”城市，托尔大街和索嫩阿利等地面设计仍让骑车人暴露在更快车流的“爆炸半径”之内。¹⁸

证据表明，降低限速并增设高质量受保护车道，是减少严重事故最可靠的方式之一。而在多车道干道上将限速恢复到 50 公里/小时——恰恰是在自行车最需要保护的地方——则朝着相反方向拉扯。³¹⁵

3. 个人安全工具有帮助，但不能替代系统性措施

当城市未能提供安全基础设施时，人们开始自我应对：更亮的车灯、反光装备，以及越来越多的——发出类似汽车喇叭声、能真正引起驾驶者注意的高分贝喇叭。来自类似高车流环境骑行者的真实评价指出，像 Loud Mini 这样的喇叭，在驾驶者分心和严重拥堵中，确实“多次救了我的命”。¹⁶

如果你在车流中骑行，这类设备值得拥有——但它们是系统问题的症状，而非解决方案。长期的根本修复仍然是安全、隔离的基础设施，以及更慢、更不占主导地位的汽车交通。

4. 自行车方面的进步可逆——但倒退同样可逆

柏林的最后一课既令人清醒，也带来希望：

• 令人清醒，因为当一个新联合政府以“汽车优先”为身份认同，并配以相应预算时，既有成果可以很快被推翻。
• 带来希望，因为同样的机制——联盟、预算和叙事——也可以在居民、商家和公民社会坚持为街道讲述不同故事时，再次翻转回来。

当柏林人对削减措施进行反击，并要求城市兑现自身的气候与安全目标时，他们正在书写第二章。其他城市应密切关注——不仅是为了摇头叹息，更是为了让自己对类似回撤“提前接种”。

常见问题（FAQ）

Q1. 柏林是否完全放弃了其骑行雄心？ 没有。《交通法》仍然存在，一些项目和受保护车道也仍在，但深度预算削减和项目放缓意味着城市的骑行雄心已与其法律和气候目标脱节。¹²

Q2. 如果道路仍然有资金，为何削减骑行和步行预算如此严重？ 因为每一欧元不花在安全、隔离的基础设施上，实际上就是花在维持更高车速和更大汽车通行能力上——而这正是导致更严重事故、并阻碍日常骑行的条件。³⁴

Q3. 弗里德里希大街和托尔大街上商家的担忧是否合理？ 本地商家确实对可达性和客流周转有真实担忧，但来自许多城市的证据表明，更平静、以人为本、并有良好自行车可达性的街道，通常会增加人流和零售销售，而非损害它们。³¹¹

Q4. 如果柏林人现在感觉更不安全，他们可以立刻做什么？ 短期内，人们可以尽量选择更平静的路线、结伴骑行，并使用强光灯和足够响亮的警示装置。长期来看，推动建设受保护自行车网络和降低车速，是让所有人街道更安全的唯一可持续路径。

Q5. 对其他”气候之都”而言，最重要的启示是什么？ 不要以为进步已经锁定。要将气候和安全目标与具体、受保护的预算、强有力的法律和具体街道设计绑定在一起——这样一场选举就无法悄然抹去多年的努力。

参考文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