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高峰时段的安内克斯（Annex）社区的Bloor Street West上，你会看到在北美城市中颇为罕见的一幕：自行车的数量略多于汽车。2025年6月的一次统计发现，在下午5点到6点之间，使用受保护车道的骑车人有930人，而相邻机动车道上的机动车为832辆。¹ 在整整一天内，超过9,000次自行车出行经过了这一处路段。²
然而在2024年，安大略省通过了一项法律，其核心构想竟是以”减少拥堵”为名，拆除这条以及其他类似的自行车道。2025年，法院裁定，这样做会降低人们的安全性，却无法缓解拥堵，并以违宪为由撤销了拆除命令。这些车道目前仍然存在——至少暂时如此——但多伦多更大的交通故事，仍然是在证据与”汽车优先”政治之间的拉锯。
本文将梳理当前的局面：围绕第212号法案（Bill 212）的争议、法院的实际裁决内容、多伦多骑行数据所显示的情况，以及为何地面层面的折中措施仍在拖累这座城市。
1. 第212号法案：当“减少拥堵”意味着拆除自行车道
2024年10月，安大略省提出了第212号法案（Bill 212, Reducing Gridlock, Saving You Time Act）。³ 该法案对多伦多有三项关键影响：
- 命令拆除现有自行车道，包括Bloor Street、University Avenue和Yonge Street上的车道——约19公里的受保护车道，位于城市核心区。⁴
- 赋予交通厅长（Minister of Transportation）对许多未来自行车道的否决权，只要这些自行车道会在特定市政道路上取代一条机动车道。³ ⁵
- 将加速新省级高速公路建设的措施打包入法案，其中包括413号高速公路（Highway 413）。⁵
多伦多市自己的估算显示，仅拆除并重新配置这三条走廊的成本就约为4,800万至5,000万加元，尚未计入安全或健康影响。⁶ 一家加拿大自行车杂志直白地总结这一计划：“拆除自行车道……花的是实打实的一大笔钱。”⁷
省政府的宣传很简单：主干道上的自行车道据称加剧了驾驶者的拥堵，应当被推到“合理”的小街巷中去。⁶ 但一旦该法案在法院受到挑战，这一说法便不攻自破。
2. 关于安全与街道设计的里程碑式判决
2025年，Cycle Toronto、两名个人骑行者以及Ecojustice提起了一项《权利与自由宪章》（Charter）诉讼： **Cycle Toronto et al. v. Attorney General of Ontario et al.**⁸ ⁹
他们主张，强制拆除Bloor、Yonge和University上的车道将会增加骑行者遭受严重伤害和死亡的风险，从而违反《加拿大权利与自由宪章》第7条（生命权与人身安全权），而且并无证据表明此举真的会减少拥堵。
2025年7月30日，安大略省高等法院表示同意。在一份详细的判决书中，法院认定：⁶ ¹⁰ ¹¹
- 被针对的这些自行车道能够大幅降低骑行者的风险，而侧街上的可行替代方案十分有限。
- 拆除这些车道会让骑行者暴露在混合车流的更大危险之中，从而触及其生命权与人身安全权。
- 政府未能提供令人信服的证据证明拆除车道会在实质上缓解拥堵。交通厅内部文件反而承认，自行车基础设施可以_改善_交通流与安全。⁶
- 《公路交通法》（Highway Traffic Act）中强制拆除车道的条款——第195.6条——因此被认定为与其宣称目标相比武断且严重不相称，属违宪条款。¹¹
法院撤销了强制拆除条款，阻止省政府拆除这些特定车道。但它保留了更广泛的制度框架：
- 厅长仍然对某些会减少机动车车道的新自行车道拥有审批权。³ ⁵ ¹¹
- 扩建高速公路的相关条款继续有效。⁵
- 省政府已经提出上诉；未来几年内，上级法院将对此作出裁决。¹¹ ¹²
该判决并未要求城市必须到处修建自行车道。它的含义是：政府不能在没有可证明收益的情况下，明知会让人更不安全却仍然这么做。这是一项重大转变：安全与循证规划不再是可有可无的选项，而是宪法层面的约束条件。
3. 在多伦多核心区，骑行并非“边缘行为”
围绕第212号法案的许多政治话术都反复强调一个数字：全市范围内，大约只有1–2%的多伦多人以骑车通勤。⁶ 这一说法在技术上没错，却极具误导性。
Bloor Street：名义之外的“自行车高速路”
2025年6月，多伦多社区自行车道联盟（Toronto Community Bikeways Coalition）在安内克斯的Bloor Street West上进行了一次详细的、全程录像的统计。² 其结果如下：
- 下午5–6点之间，930辆自行车对比832辆机动车——在这一小时内，略多于一半的车辆是自行车。¹ ²
- 在24小时内，该点位共记录到9,130辆自行车通过。²
美国网站Streetsblog USA在报道同一研究时，将其描述为北美极少数几条在高峰时段受保护自行车道承载的交通量超过相邻机动车道的街道之一，并指出，拆除这条车道将迫使数千次日常出行回流到小汽车或已然拥挤的公共交通上。¹³
公共单车：骑行量翻倍增长
在全市范围内，**多伦多公共单车（Bike Share Toronto）**系统同样展现出快速增长的趋势。根据市政府在2024年发布的《2024年多伦多骑行年度回顾》报告，公共单车骑行次数（年初至今，单位：百万次）从：¹⁴
| 年份 | 公共单车骑行次数（百万次，YTD） |
|---|---|
| 2020 | 2.9 |
| 2021 | 3.4 |
| 2022 | 4.5 |
| 2023 | 5.7 |
| 2024 | 6.9 |
同期，城市新增了更多站点，将服务扩展到更多社区，并在2024年记录了超过110万次电动单车骑行（2023年为40万次）。¹⁴
与此同时，多伦多持续建设路面网络：2024年新建了26.7公里的自行车设施，其中超过一半为受保护的自行车专用道或多功能步行/骑行道。¹⁴
综合来看，图景十分清晰：
- 在Bloor等关键走廊上，受保护自行车道已经承载了与机动车道相当甚至更多的人流量。¹ ² ¹³
- 系统整体骑行量在数年内实现倍增，而非停滞不前。¹⁴
- 拆除或冻结这些基础设施，只会将不断增长的出行需求推回到小汽车和拥挤的公共交通上，而不是”减少拥堵”。
这正是法院所依赖的逻辑：省政府自己的数据并不支持其关于拥堵的叙事，却支持这些车道在安全与出行效率方面的效益。⁶ ¹⁰ ¹¹
4. 地面层面的“半吊子”措施
在街道层面，多伦多仍然严重依赖可以称之为**“标志式安全”（sign-based safety）**的做法：
- **新增停车标志（stop sign）**会配上“NEW”的提示牌，仿佛多一点被迫怠速等待就能构成一套连贯的安全策略。
- 零散分布的涂漆**“安全区”**、软隔离桩以及学校区域限速，而不是构建连续的安全网络。
- 在路口叠加各种转弯限制——此处禁止左转，彼处禁止右转——而不是重新设计街道，让抄近路的驾驶者自然选择其他路线。
- **闪灯人行横道（flashing X-crosswalks）**投入大量资金建设高架照明，希望在宽阔道路上高速行驶的驾驶者能及时看到行人并刹车，而不是通过收窄道路迫使所有人减速。
在一些社区，居民不得不自己用粉笔在路面上写下“SLOW DOWN”（慢点开）：用粉彩色的“自制交通缓和”来弥补官方措施推进不力的缺口。¹⁵
这些从根本上都是半吊子措施。它们试图维持现有的车流量与车速，然后在表面上加装安全警示。第212号法案则是这种思路的放大版：将机动车通行能力视为神圣不可侵犯，把自行车挤到一边（甚至彻底赶出主干道），然后寄希望于拥堵会“自然好转”。
5. 有轨电车、高速公路与”多伦多群岛悖论”
当你把视野放到多伦多交通网络的其他部分，这种矛盾就更加明显。
被汽车堵住的有轨电车
多伦多拥有北美规模最大的有轨电车系统之一，但它经常表现得像一辆被困在混合车流中的公交车。你常常会看到一列多节编组的有轨电车——可容纳60–100人——被一排单人驾车的私家车堵在后面，一次一个红绿灯地缓慢前行。
在某些路口，从支路转弯的车辆会在红灯期间填满电车前方的空间。等到绿灯亮起，这些驾驶者只会向前挪动几米，再次挡住电车，迫使其再等一个完整的信号周期。结果是：步行者、公共交通乘客和骑行者都在为少数几辆汽车向前挪动几米而付出时间代价。
多伦多过去曾试验过**“过滤通行性”（filtered permeability）**——通过设计，让公共交通、自行车和本地车流可以通行，但让穿城直行的机动车变得不便。若设计得当，这种方式既保持街道对汽车开放，又能抑制堵塞电车和公交的穿行车流。而第212号法案则走向相反方向：保护主干道上的穿行驾驶，同时打击那些本可帮助电车顺畅运行的自行车道和公交优先设计。⁵ ⁶
高速公路与多伦多群岛
同样的模式在其他地方也屡见不鲜：
- 第212号法案明确旨在加速重大高速公路项目（如413号高速公路），尽管多伦多已经是北美最拥堵的地区之一，而扩建高速公路在长期实践中一再被证明会诱导更多汽车出行。⁵
- 2025年提交市议会的一份工作人员报告审查了为多伦多群岛（Toronto Islands）修建固定连接通道（桥梁、隧道或缆车）的提案，并得出结论：这些选项都不会”快速、简单或廉价”，因此建议暂不推进任何项目。¹⁶ ¹⁷
- 媒体在报道该报告时指出了一个讽刺之处：多伦多可以在港湾下方为市中心机场修建一条行人隧道，也在考虑数十亿加元级别的滨水区和高速公路巨型项目，却仍然让这座巨大的无车公园主要依赖拥挤且季节性的渡轮服务。¹⁶
如果你从”汽车通行优先”这一前提出发，这一切并非全然不合逻辑：只要能让车走得更顺，其他一切都可以商量。但如果你的目标是安全、可靠性和气候韧性，这样的选择就显得极不合理。
6. 岔路口上的抉择
过去一年同时展示了两件事：
-
“汽车优先”的政策仍然强势。
- 一纸省级法案就试图推翻多年的本地规划，拆除关键的受保护自行车道。³ ⁴
- 同一部法律为高速公路扩建开绿灯，并赋予厅长对会影响机动车车道的新自行车道的持续否决权。³ ⁵
-
以证据为基础、以人为本的规划可以获胜。
- 社区团体组织起来，统计骑行人数，挖掘政府简报材料，并提起宪章诉讼。⁸ ⁹
- 法院认定，当政府自己的数据表明拆除车道既不能缓解拥堵、又会让街道更危险时，就不能为此辩护。⁶ ¹⁰ ¹¹
- Bloor、Yonge和University上的车道——这些走廊上自行车已经承载了相当比例的人流——之所以仍然存在，是因为人们为之抗争。¹ ² ¹³
多伦多接下来走向何方，取决于它从这场冲突中吸取了什么教训。
一条路径是老路重走：继续向高速公路砸钱，把自行车和公共交通项目视为一旦惹恼驾驶者就可以牺牲的选项，并依赖零散的半吊子措施——这里多一个停车标志，那里多一个闪灯人行横道——来遮掩由此带来的安全后果。
另一条路径在政治上更艰难，却在技术上更简单：
- 认识到在Bloor这样的街道上，受保护自行车道是核心交通基础设施，而非锦上添花的设施。¹ ² ¹³
- 按照人们实际的出行方式来规划——步行、骑行和公共交通——而不是只看每个信号周期能挤过多少辆车。
- 把安全与证据视为任何严肃交通规划必须遵守的边界条件，而不是公关话术。
多伦多已经证明，当安全、高效的“人本空间”面临被削减时，它有能力奋起反击。下一步的挑战，是从守住少数几条旗舰车道，转向建设一张连贯的网络——一张能让哪怕是堵在车阵中的怀疑者也一目了然的网络：那些从旁飞驰而过的自行车不是问题，而是解决方案的重要组成部分。
参考文献
- Patrick Cain, “Bikes Outnumber Cars on Bloor St. W. During Rush Hour, Data Shows,” Toronto Today (June 24, 2025). https://www.torontotoday.ca/local/transportation-infrastructure/bikes-outnumber-cars-bloor-street-west-rush-hour-data-10855921
- Toronto Community Bikeways Coalition, “Bikes Now Outnumber Motor Vehicles on Bloor Street West…” (Media Release, June 19, 2025). PDF: https://static1.squarespace.com/static/5f07a2d573d2c84a1c7508e6/t/68564aefa5226542ddeb1630/1750485743442/TCBC%2BMedia%2BRelease%2B-%2BJune%2B2025%2BBike%2BCount%2B2025%2B06%2B19.pdf
- Legislative Assembly of Ontario, “Bill 212, Reducing Gridlock, Saving You Time Act, 2024.” https://www.ola.org/en/legislative-business/bills/parliament-43/session-1/bill-212
- Cycle Toronto, “Press Release: Ontario Banning New Bike Lanes” (Oct. 23, 2025). https://www.cycleto.ca/ontario_banning_new_bike_lanes
- Good Roads, “Bill 212, Reducing Gridlock, Saving You Time Act, 2024: Analysis and Legal Developments.” https://goodroads.ca/news_articles/bill-212-reducing-gridlock-saving-you-time-act-2024-analysis-and-legal-developments/
- Cycle Toronto et al. v. Attorney General of Ontario et al., Reasons for Judgment (Ontario Superior Court of Justice, July 30, 2025). PDF via Cycle Toronto: https://assets.nationbuilder.com/cycletoronto/pages/8767/attachments/original/1753891585/Cycle_Toronto_v._AGO_Reasons_for_Judgment_PBS_July_30_2025.pdf
- Canadian Cycling Magazine, “Yikes! The Absolutely Bonkers Costs of Removing Bike Lanes” (Nov. 14, 2024). https://cyclingmagazine.ca/sections/news/yikes-the-absolutely-bonkers-costs-of-removing-bike-lanes/
- Cycle Toronto, “Cycle Toronto v. Ontario.” https://www.cycleto.ca/cycle_toronto_v_ontario
- Ecojustice, “Major Victory in Cycle Challenge: Ontario Court Finds Government Violated Charter Rights” (July 30, 2025). https://ecojustice.ca/news/major-victory-in-cycle-challenge-ontario-court-finds-government-violated-charter-rights/
- Ontario Society of Professional Engineers, “Policy Win: Ontario Court Upholds Bike Lanes and Validates Evidence-Based Transportation Planning” (Aug. 5, 2025). https://ospe.on.ca/advocacy/policy-win-ontario-court-upholds-bike-lanes-and-validates-evidence-based-transportation-planning/
- McMillan LLP, “To Remove or Not to Remove: Toronto Bike Lanes To Stay for Now” (Aug. 27, 2025). https://mcmillan.ca/insights/to-remove-or-not-to-remove-toronto-bike-lanes-to-stay-for-now/
- McCarthy Tétrault, “Out of Its Lane? Ontario Court Creates Constitutional Right to a Bike Lane” (Aug. 6, 2025). https://www.mccarthy.ca/en/insights/blogs/canadian-appeals-monitor/out-of-its-lane-ontario-court-creates-constitutional-right-to-a-bike-lane
- Kea Wilson, “This Threatened Toronto Bike Lane Gets More Rush Hour Traffic Than the Car Lane,” Streetsblog USA (July 1, 2025). https://usa.streetsblog.org/2025/07/01/this-threatened-toronto-bike-lane-gets-more-rush-hour-traffic-than-the-car-lane
- City of Toronto, “2024 Toronto Cycling Year in Review” (2025). PDF: https://www.toronto.ca/wp-content/uploads/2025/04/9599-2024-Toronto-Cycling-Year-in-Review-FINAL.pdf
- Jonathan Lansey, “Toronto’s Transportation Tragedy: A City Stuck in Reverse,” Loud Bicycle Blog. https://loudbicycle.com/blogs/news/torontos-transportation-tragedy-a-city-stuck-in-reverse
- Daniel Ramos, “City Staff Advise Against ‘Fixed Link’ to the Toronto Islands,” Toronto Today (May 6, 2025). https://www.torontotoday.ca/local/transportation-infrastructure/city-report-fixed-link-toronto-islands-bridge-gondola-easstern-gap-10621360
- City of Toronto, “Improved Active Transportation and Water Access to Toronto Island Park” (Report for Action, April 29, 2025). PDF: https://www.toronto.ca/legdocs/mmis/2025/ex/bgrd/backgroundfile-255064.pd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