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金山喜欢把自己包装成气候行动领军者和自行车城市。实际上，它的街道既是各种街道改造方案的试验场，也是各种反弹情绪的集散地。
在过去几年里，这座城市已经：
- 将金门公园中的 John F. Kennedy Drive 改造成永久性的无车步行长廊，并随后要求选民对这一选择进行确认投票。1234
- 围绕瓦伦西亚街（Valencia Street）上”旧金山最具争议的自行车道”展开了一场激烈斗争，却在一年后再次对其进行重新设计。5678
- 关闭了大公路（Great Highway）两英里的路段以禁止汽车通行，打造滨海公园，由此引发诉讼，并导致该选区监督委员被成功罢免。9101112
- 建成了一个”慢行街”（Slow Streets）网络，在这些街道上迄今为止实现了零交通死亡，而与此同时，全市交通死亡人数却攀升至十年来的最高水平。13141516
旧金山争论的并不是是否要从汽车手中重新分配道路空间，而是争论要做到什么程度、惠及哪些人——以及当政治与数据发生冲突时该怎么办。
瓦伦西亚街：安全数据 vs. 街头层面的反弹
瓦伦西亚街是城市南北向的关键自行车通道之一，也是“高伤害网络”（High Injury Network）的一部分——这类街道仅占全市街道的 12%，却约占所有严重和致命交通伤害的三分之二。5 数十年来，设置在“开门危险区”（door-zone）的自行车道让骑行者不得不不断绕开双排停车的汽车和送货卡车，或者在高速行驶的车流旁被车门突然撞上。
2023 年，旧金山交通局（SFMTA）在 15 街到 23 街之间推出了中段瓦伦西亚试点项目（Mid-Valencia Pilot）：设置一条位于车道中央、双向通行的保护型自行车道，两侧为机动车道，并配套新的路缘管理方案，旨在将装卸活动从自行车道中清除出去。5 其设计目标是同时保留：
- 一条连续的保护型自行车通道
- 清晰的消防通行空间
- 路缘用于装卸和街边平台（parklets）的空间
数据怎么说
三个月后，市政府的评估发现，这一设计在其既定目标上实际上是奏效的：5
| 指标（15 街–23 街） | 中央双向车道实施后的变化 |
|---|---|
| 日均机动车流量 | –26% |
| 机动车平均车速 | 降低约 1 英里/小时 |
| 骑行者保持在自行车道内的比例 | 98%（此前为 88%） |
| 在自行车道内进行装卸的车辆 | 观测样本的 0.1% |
| 侵入自行车道的车辆 | 约占所有车辆的 1% |
| 日均自行车流量 | +3% |
| 被限制左转的路口（遵守情况） | 左转量约为直行流量的 1%（此前为 8%） |
更为关键的是，评估发现，该试点降低了导致既往事故模式的关键因素：路段中部的碰撞、突发”开门”事故，以及因双排停车被迫并入混合车流的自行车。冲突并未完全消失，但变得更可预测，并集中在路口位置，在那里可以通过设计微调和执法来加以应对。5
“你毁了我的生意” vs. 经济数据
瓦伦西亚街上的商户认为，这条自行车道正在扼杀整条商业街。酒吧和餐馆张贴标语，把关门结业归咎于自行车道；商业团体雇佣公关公司；“瓦伦西亚自行车道”成了市政府一切问题的代名词。7
然而，当市审计长办公室（City Controller）对项目实施前后的应税销售额进行分析时，发现没有统计证据表明自行车道本身对整条走廊的销售额造成了负面影响。8 报告得出结论：瓦伦西亚街的商家确实在苦苦挣扎——但他们的业绩不佳早在自行车道建设之前就已出现，并反映的是更广泛的后疫情经济逆风，而非街道改造本身。78
换句话说：个别商家可能遭受了损失，但在整个走廊范围内，起落涨跌大体上相互抵消了。
为什么仍然会”炸锅”
在街头层面，这一设计让许多骑行者的体验非常糟糕：
- 你必须穿越车流才能进入或离开自行车道。
- 在繁忙路口，骑行者会被困在狭窄的中央安全岛上。
- 这种视觉语言——街道中央的双向自行车道——在北美并不常见。5
因此，即便数据表明路段中部的冲突减少、双排停车现象减轻，使用体验以及路口处的事故模式仍然让争议持续发酵。
2024 年初，SFMTA 提交了评估结果，市监事会（Board）随即指示工作人员在尽快设计一条常规的、沿路缘布置的保护型自行车道的同时，对现有设计进行短期安全补丁。6 此后，市政府推进了一项重新设计方案，将保护型自行车道重新移回街道两侧，更接近 15 街以北和 19 街以南已被证明成功的路段布局，尽管商户仍在围绕停车和装卸调整展开斗争。67
瓦伦西亚的故事很混乱，但它揭示了一个关键模式：当政治声浪足够大时，即便在数据上表现良好的安全项目也可能被拆除重来。
无车街的胜利：JFK 步行长廊与大公路
在城市西侧，政治格局则截然不同。
JFK 步行长廊：选民将无车公园写入规则
金门公园中的 JFK Drive 长期以来在周日和部分周六实行无车通行。疫情期间，市政府将更长的一段路在一周七天全部封闭给机动车，很快就成为旧金山最受欢迎的无车骑行、步行和轮椅通行空间之一。1
2022 年，市政府将这一封闭措施永久化，随后把问题直接交由选民决定：
- **2022 年 J 提案（Proposition J）**要求选民是否维持条例，将 JFK 对私人车辆封闭，作为开放的休闲空间。2
- 2022 年 I 提案（Proposition I）由部分残障人士倡导团体和汽车通行团体支持，拟重新开放 JFK，并阻止未来对大公路的周末封闭，实质上要推翻相当一部分无车网络。3
选民给出了明确的答案：
公园倡导者将此视为对公园和公共空间的决定性投票，也被解读为居民希望街道优先服务于人，而不仅仅是为汽车通行量让路的信号。4
在这里，模式发生了反转：不再是某条商业街把市政府“按在地上摩擦”，而是全市选民通过投票箱锁定了一项无车街的成功实践。
大公路：从紧急封闭到永久公园
沿着海洋海滩（Ocean Beach）延伸的**上段大公路（Upper Great Highway）**同样在疫情期间对汽车封闭，随后在周末和节假日保持无车状态。2024 年，**K 提案（Proposition K）**提交选民表决，询问是否将两英里的路段永久改造为线性海岸公园（现已命名为 Sunset Dunes），理由包括海平面上升以及这条道路长期以来的高危险性。9
K 提案在全市范围内获得通过，但在许多高度依赖大公路进行日常驾车出行的日落区（Sunset District）居民中极不受欢迎。其后果十分激烈：
- 一项诉讼声称，通过公投关闭这条道路违反了州法律及环境审查要求。1011
- 2025 年，第 4 选区监督委员 Joel Engardio 被罢免，反对者明确将其支持 K 提案和永久封闭大公路视为罢免理由之一。12
- 与此同时，市政府仍在推进公园建设和路口改造，而反对者则警告称，这将导致通勤时间延长，并把车流分流到平行街道上。9
大公路之争展示了当全市层面的气候与安全议程与社区对汽车的依赖发生正面冲突时会出现什么局面。选民也许在抽象层面支持大刀阔斧的无车举措——但在超本地政治层面，执行这些举措的人仍可能遭到惩罚。
慢行街与交通缓解：低调的成功，令人担忧的背景
并非所有旧金山的街道实验都如此激烈。
城市的慢行街（Slow Streets）——通过交通分流设施和”仅限本地交通”措施来降低车流量的社区街道——最初是疫情应对措施，如今已悄然发展为重要的安全网络。到 2023 年，旧金山已经：
- 拥有约 32 英里的指定慢行街
- 在这些街道上未报告任何交通死亡
- 有证据表明，在实施慢行街的路段，伤害性碰撞显著下降13
后续分析显示，慢行街上的伤害事故减少幅度大约在 60% 左右，使其成为城市最具成本效益的”零死亡愿景”（Vision Zero）工具之一。13
与此同时，更广泛的背景却相当严峻：
- 2024 年是至少十年来旧金山对行人最致命的一年，约有 40 人死于交通事故，其中包括 24 名行人——这是自 2014 年城市采纳”零死亡愿景”目标以来的最糟表现。14
- 2025 年年中，面对巨额预算赤字，SFMTA 暂停了居民交通缓解项目（Residential Traffic Calming Program），该项目允许居民申请减速带等措施，而此时倡导者指出，死亡人数正在上升，警方的交通执法却大幅下滑。15
- 该机构仍在 141 个预先批准的位置安装减速带、抬升人行横道及其他安全设施，以消化积压项目，但目前不再接受新的申请。16
因此，旧金山目前的状况是：
- 拥有一种已被证明有效的工具（慢行街），能大幅减少伤害事故，且迄今未发生致命碰撞。13
- 拥有一批积压的中小型安全项目，城市正在缓慢推进建设。16
- 拥有一个在全市尺度上仍然致命的道路网络，尤其对行人而言，而居民可以用来改善自家街区的主要被动应对项目却处于暂停状态。1415
这几乎是教科书式的案例：一座城市在部分走廊上做对了事情——但其行动的规模和速度远远配不上自己的高调言辞。
结论：旧金山的争斗揭示了什么
综合这些争议，可以看到几个突出的主题。
-
数据不会自动取胜。
在瓦伦西亚街，安全指标和经济分析都指向同一方向：中央双向自行车道提升了安全性，并未导致整条走廊的商业崩盘。578 但这仍不足以战胜敌意叙事和让人感到不安全或不便的设计缺陷。 -
全市公投可以解锁重大胜利——但也很脆弱。
无车 JFK 和大公路公园都需要通过公投才能存续；一旦成功，它们就成为更以人为本的滨水和公园网络的支柱。12349 然而，大公路之争表明，这些胜利可能引发持久的社区怨气和法律挑战。101112 -
低调的成功很少获得应有的政治关注。
慢行街和针对性的交通缓解措施正在以相对低廉的投入悄然挽救生命。1316 但正因为它们没有制造出戏剧性的赢家和输家，它们无法像一条备受争议的自行车道或一条封闭的海岸公路那样主导公共讨论。 -
“零死亡愿景”意味着必须选边站。
只要城市仍允许快速、大流量的车行干道穿过社区，即便其他地方的公园和步行长廊蒸蒸日上，死亡人数仍将居高不下。1415 问题不在于旧金山是否拥有美丽的无车空间——它确实有。真正的问题是，这座城市是否愿意像改造 JFK 和大公路那样，系统性地重塑那些致命的主干道。12349
旧金山围绕自行车和街道的争斗并非只是地方戏码，而是每一座城市在真正承认“气候目标、安全街道和无限制的汽车通行量不可能三者兼得”之后，必然要面对的取舍预演。
注释
Footnotes
-
San Francisco Recreation and Parks Department, “JFK Promenade.” https://sfrecpark.org/1538/JFK-Promenade ↩ ↩2 ↩3 ↩4
-
Ballotpedia, “San Francisco, California, Proposition J, Limit Private Vehicles on JFK Drive and Connector Streets in Golden Gate Park For Use as Recreational Open Space Measure (November 2022).” https://ballotpedia.org/San_Francisco,_California,_Proposition_J,Limit_Private_Vehicles_on_JFK_Drive_and_Connector_Streets_in_Golden_Gate_Park_For_Use_as_Recreational_Open_Space_Measure(November_2022) ↩ ↩2 ↩3 ↩4 ↩5
-
Ballotpedia, “San Francisco, California, Proposition I, Allow Private Vehicles on JFK Drive and Connector Streets in Golden Gate Park Initiative (November 2022).” https://ballotpedia.org/San_Francisco,_California,_Proposition_I,Allow_Private_Vehicles_on_JFK_Drive_and_Connector_Streets_in_Golden_Gate_Park_Initiative(November_2022) ↩ ↩2 ↩3 ↩4 ↩5
-
San Francisco Parks Alliance, “Parks on the Ballot” (2022). https://sanfranciscoparksalliance.org/our-work/advocacy/advocacy-efforts-parks-on-the-ballot/ ↩ ↩2 ↩3 ↩4 ↩5 ↩6
-
SFMTA, Mid-Valencia Pilot – 3-Month Evaluation Summary (Dec 2023). https://www.sfmta.com/sites/default/files/reports-and-documents/2024/02/mid-valencia_pilot_-_3-month_evaluation_summary_february_2024.pdf ↩ ↩2 ↩3 ↩4 ↩5 ↩6 ↩7
-
SFMTA, Valencia Bikeway Improvements – March 2024 Project Update. https://www.sfmta.com/project-updates/valencia-bikeway-improvements-march-2024-project-update ↩ ↩2 ↩3
-
Joe Burn, “Valencia Street bike lane didn’t hurt businesses, report finds.” San Francisco Standard (June 21, 2024). https://sfstandard.com/2024/06/21/valencia-street-bike-lane-didnt-hurt-businesses-report-finds/ ↩ ↩2 ↩3 ↩4 ↩5
-
City and County of San Francisco Controller’s Office, Economic Context for the Valencia Street Bike Lane (2024). ↩ ↩2 ↩3 ↩4
-
San Francisco Chronicle, “Today could be the last time you can drive cars on S.F.’s Upper Great Highway” (2025). https://www.sfchronicle.com/sf/article/great-highway-closure-20201817.php ↩ ↩2 ↩3 ↩4 ↩5
-
Axios San Francisco, “‘Unlawful’ Great Highway park faces legal challenge” (March 12, 2025). https://www.axios.com/local/san-francisco/2025/03/12/great-highway-closure-legal-battle-lawsuit ↩ ↩2 ↩3
-
SFGATE, “‘Political dirty work’: Lawsuit filed over Friday closure of San Francisco road” (2025). https://www.sfgate.com/local/article/san-francisco-great-highway-closure-lawsuit-20216369.php ↩ ↩2 ↩3
-
San Francisco Chronicle, “San Francisco Supervisor Joel Engardio ousted in decisive recall election” (2025). https://www.sfchronicle.com/election/article/joel-engardio-sf-recall-election-21039861.php ↩ ↩2 ↩3
-
Sustainable San Mateo County, Sustainability Indicators 2023: Transportation – Slow Streets (2023). https://sustainablesanmateo.org/wp-content/uploads/2022/11/2022-Indicators-T11-Slow-Streets.pdf ↩ ↩2 ↩3 ↩4 ↩5
-
SFGATE, “Woman killed on Great Highway marks SF’s deadliest year for pedestrians in a decade” (2024). https://www.sfgate.com/bayarea/article/pedestrian-killed-on-great-highway-sf-20009434.php ↩ ↩2 ↩3 ↩4
-
Diana Ionescu, “San Francisco Suspends Traffic Calming Amidst Record Deaths.” Planetizen (July 1, 2025). https://www.planetizen.com/news/2025/07/135422-san-francisco-suspends-traffic-calming-amidst-record-deaths ↩ ↩2 ↩3 ↩4
-
San Francisco Chronicle, “S.F. to install new infrastructure to slow cars on 141 city streets” (Nov 20, 2025). https://www.sfchronicle.com/sf/article/slow-streets-21198893.php ↩ ↩2 ↩3 ↩4